
3月18日,《解放軍報》重要版面刊發專題報道,深情講述航天專家王振華將畢生心血熔鑄于共和國導彈事業的感人事跡。
航天專家王振華將畢生心血熔鑄于共和國導彈事業——大地脊梁 神劍之魂
名不見經傳的鄂西深山“江天溝”里,曾有一處代號為066的中國導彈生產基地,坐落著一排排紅磚房。其中一間,被會議桌、椅凳和置放文件與資料的立柜擠滿。50年前,時任總設計師王振華就在這里,就某新型導彈研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時過境遷,人聲消散,“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字跡仍然可辨,王振華當年的聲音依然振聾發聵——“只要導彈搞出來,這輩子就值了。”
關鍵抉擇——國之所需,心之所向
1976年春節,長安街燈火輝煌。在人群中,來北京參加會議的王振華向同事問道:“假如哪個強國向這里扔導彈,我們怎么辦?”
片刻沉默后,王振華自語自答:“如果國家落后,無力抵御,只好挨打受欺啊!咱們一定要強大!”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幾個月前,王振華主動前往鄂西山區066基地,參與某新型型號產品研制。這無疑是他一生中最關鍵、最閃耀的抉擇。
振華,一個寓意著“振興中華”的名字,仿佛從誕生之日起便背負著民族和國家的期望。1935年,王振華出生在冀中平原一戶貧苦農家,童年曾目睹日寇暴行,強軍報國的種子很早便在他的心中種下。
1955年,王振華以優異成績高中畢業,并考取了留蘇預備生。在填寫《選拔留學生報考登記表》時,王振華毫不猶豫地寫道:“我自愿為黨、為祖國、為人民而留學。我要求從事軍事工業的學習。”畢業歸國后,王振華走進了我國第一個導彈研究機構——國防部五院。
在這里,王振華積極響應國家和時代的號召,把個人熱情和智慧全部融入事業,全身心投入我國第一個自行研制的中近程火箭試車彈、遙測彈的技術設計。
1975年,代號066的國防基地決定研制新型型號產品,填補國內空白。在北京調研期間,他們找到了王振華。“到我們那兒去吧,咱們一起干”,面對066基地發出的誠摯邀請,王振華看到了實現夢想的曙光。
天平兩端是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路,一邊是首都北京良好的科研條件和生活環境,一邊是深山溝壑中的艱難與清貧;一邊是既定的安穩人生軌道,一邊是充滿風險卻急需開拓的無人之路……
抉擇之中的王振華始終沒有忘記毛澤東同志接見留學生代表時講的那席話:“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
對國家深沉的愛,刻入骨髓的憂患意識,成為他做出抉擇的強大動力。
王振華毅然放棄了北京的一切,帶著家人踏上了南下的列車。他們的全部家當,僅僅是3只木箱和簡單的被卷。車窗外的景色漸漸從遼闊平原變為崇山峻嶺。當列車抵達目的地時,王振華目之所及,是一片“蘆席棚、干打壘”的建設工地。
有人這樣描繪過這里的環境:“在這里,除了他和戰友的幾副大腦外,幾乎再也找不到一絲現代化的痕跡。幾棟舊廠房,一座廢倉庫淹沒在茅草叢中……”
但就在這里,王振華經過對國外同類型號產品的大量分析和論證,結合我國進行實際研制的技術特點,明確了對新型型號產品的認識,找準了急需解決的關鍵技術問題。
一天晚上,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年輕同志找到王振華,問他為什么離開繁華的北京、離開人才聚集的導彈研究院、離開科研設備一流的研究室來到這深山里。王振華說:“一個人,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何苦為個人名利自添煩惱?只要到老了,能問心無愧地說,我為國家確確實實地做了一點事,這就夠了。”
“我到這里來,就是為了干點事。”這就是王振華的抉擇,義無反顧地走向挑戰,走向一個充滿未知但意義非凡的未來。
攻堅克難——數據說話,百煉成鋼
066基地舊址樓前,矗立著一尊面朝西北的銅像,銅像目光如炬,遙望著戈壁灘上導彈劃過的軌跡。銅像底座上鐫刻著:“王振華……殫精竭慮執銳攻關,歷經百折而不覆……”
50年前,或許就在同樣的位置,王振華曾無數次凝望著西北戈壁,轉而繼續攻堅——
1976年,王振華和戰友們提出新型型號產品研制的初步構想,得到領導同志的高度重視,型號總體方案可行性論證工作終于開始了。
這是一項開創性的工作,每一個數據、每一句話都要有理論和實驗做根據,難度之大前所未有。
可內部科研條件讓人心酸:花名冊上的科技人員只有幾個,一間廢棄小廠的幾間房屋是他們的全部資產。“山溝里飛不出金鳳凰”“不具備研發條件”“浪費國家投資”……外界質疑聲不斷。
面對困境,王振華沒有退縮,他將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連續3個春節都在計算機機房度過。機房放不下桌子,他就趴在地上分析數據;餓了,啃幾塊餅干;困了,裹著大衣在地板上睡一會兒。
研究期間,為修正大氣干擾造成的彈道偏差,王振華創造性提出了新的氣象概率修正設想,因過于超前而備受爭議。為了驗證,他帶領團隊跑遍全國典型氣象臺站,查閱統計了堆積如山的氣象資料,終于掌握了規律,為解決問題提供了科學依據。他的同事回憶說,王振華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經過科學計算和試驗,僅憑概念就去肯定或否定一個方案。
1983年,王振華主筆完成近10萬字的新型型號產品技術可行性論證及總體方案。第二年,該型號產品被批準研制。
夢想的種子雖然被播撒在鄂西的群山之中,但要讓其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還需要面對超乎想象的艱難險阻。
幾年后,該產品第一次在西北進行發射試驗。發射雖然成功,但命中精度和理論精度差距較大,導彈彈頭分離失敗,偏差達60公里,連靶區的邊都沒摸著。
“難道真像外界質疑的那樣,山溝里飛不出金鳳凰?”失敗的陰霾籠罩基地,可作為技術總負責人王振華沒有消沉,帶領團隊迎難而上,前后方協同作戰,反復分析驗證,將“不唯書、不唯上,一切靠科學的數據說話”這一科研精神發揮到極致。
在一次技術方案爭論中,已擔任副總師的他與同事意見分歧,相持不下。他沒有倚仗職務否定不同意見,而是決定“都試,誰的好用誰的”。
在末修系統推進劑選擇上,他頂住權威質疑,堅持采用無毒且經濟的壓縮冷氣方案。面對阻力,他說:“研制一個新東西,總會遇到阻力。但要相信科學,相信數據。”最終多次飛行試驗證明了其可靠可行。
一次次失敗,一次次攻關,導彈開始“爭氣”了——精度越來越高,性能越來越穩定,得到的肯定和贊譽越來越多。
風雨之后終見彩虹。1993年秋天,西北戈壁灘,歷史性的時刻終于到來:4發試驗,發發圓滿成功,精度達到了驚人的百米級。中國第一代地對地戰術導彈就在鄂西山地的這個荒山溝里橫空出世。
無私奉獻——鞠躬盡瘁,精神永存
1982年初,王振華全身心撲在新型號論證上。有一天,10歲小女兒在野外誤食有毒的馬桑果,因他和愛人都忙于工作未能及時發現。夜間毒性發作,他們趕緊把孩子抱到醫院搶救,但是太遲了,醫生已無回天之力。
一夜之間,王振華蒼老了許多。為了盡快攻下方案論證關,王振華沒有時間悲痛,一頭扎進機房,沒日沒夜地進行設計繪圖和數據分析。那個春節,他依然在機房度過,陪伴他的,除了數據還是數據。
王振華帶領團隊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關鍵問題,當新型型號產品系統論證報告寫成的喜悅爬上基地每個人的心頭上,疾病的陰霾悄悄籠罩了王振華。1984年,王振華確診乙肝。
一說住院治療,王振華死活不肯,打了針拿了藥,就繼續上班去了。他早已將生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他所摯愛的事業。
1991年底,王振華肝病發生癌變,必須手術。但一直到躺在手術臺上,王振華還在猶豫:“做手術?如果下不來手術臺怎么辦?人總有一死,倒不如拼著干幾年,拿下型號算了。”
這樸實無華的話語,道出了一名共產黨員、一位科學家的赤子之心。正是這份責任感,支撐著他與死神賽跑。
手術后不久,王振華又一次鉆進緊張的型號研制中。他像往常一樣拎著他的黑提包奔波,在噪聲巨大的實驗室和技術人員一道進行技術分析。
1992年至1993年,型號進入最后的試射階段,重病的王振華連續3次遠征西北大漠戈壁。試驗場環境惡劣,風沙漫天,水質苦澀。相比惡劣環境,更讓人承壓的,是飛行試驗的巨大風險和總設計師重于泰山的責任。他硬是挺了過來,見證了1993年秋天的試驗成功。
1993年11月,王振華復查時發現癌癥復發,再次入院治療。但稍微感覺好一點時,他就會忍不住往設計所跑。
身邊同事都震驚于王振華的從容和剛毅。后來,王振華對一位朋友吐露心聲:“國家急需這個型號,可不能因為我的病影響了型號的研制。”
1994年3月1日,王振華逝世,那顆蓄滿愛國之情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彌留之際,他望著西北,斷斷續續地說:“等病好,我還要再去試驗場。只要有一發打不好,我就沒法交代呀。”
1999年10月1日,王振華畢生心血研究的新型導彈駛過天安門廣場,接受祖國檢閱。此時,他已長眠鄂西遠安青山5年。雖然沒能親眼見證,但他生前那句“只要導彈搞出來,這輩子就值了”的誓言已然實現。
終其一生,王振華將對國家的忠誠、對事業的熱愛,化為精益求精的追求、兢兢業業的實踐和無私的責任擔當。他那報國、敬業、奉獻精神,如同鄂西青山,永遠矗立。
如今,在他奮斗過的群山間,矗立著紀念他的銅像和以他名字命名的小學。每年3月1日前后,基地所屬單位都會組織開展學習紀念活動,新一代科技工作者已接過他的火炬,讓“神劍”威震寰宇。
正如銅像銘文所言:大地上,不朽的是民族脊梁,蒼穹中,不滅的是神劍之魂。(來源/解放軍報 文/李偉欣)